编辑:张楠 发布时间 : 2026-05-06 来源 : 中国纪检监察报

5月3日《中国纪检监察报》第4版
海风里还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。我们沿着海景大道慢慢走着,脚下的路面被夕阳抹上一层暖橘色,并不滚烫,反倒像一块温润的玉。我陪着二爹,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斜斜地落在身后的路面上,而前方,是那片铺展到天际的、燃烧般的金红色海面——太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。
“那时候,局里想让我给老周在项目审批时开个绿灯。”二爹的声音混在海浪声里,听起来格外沉静。他没有停下脚步,只是侧过头,目光望向远处归航的渔船,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。“老周说,上面的关系都疏通好了,只需要我在审批表上签个字、盖个章,这事就能成,以后大家都有好处。”
此时,一阵海风吹过,我心里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看见了眼前的二爹:他转业的第一站是一家国有建筑公司,凭着扎实肯干,后来才调到市政园林管理部门,从最普通的办事员做起,一步步干到负责审批工作的科室负责人。在那个充满诱惑的审批科长办公室里,二爹独自站立,像一座孤岛。面对人情与利益的双重压力,他摸着办公桌上的国旗,想起转业时对着军旗宣的誓,最终在审批表上写下“不予通过”。没过几年,那位老局长因为牵涉腐败进了“铁窗”,在里面身体一直不好。而二爹始终安稳地拿着自己的工资,干干净净地从岗位上退下来。他没有讲什么大道理,只是在我们走到海滩时,望着大海,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一辈子的饭,不能一口吃了。”
这句话,像一颗石子投入我心湖,激起千层浪。它比任何廉政读本都更有分量,像一剂精准的定影液,在我职业生涯的底片上,定格了对底线的敬畏。
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,那是现代版的“海鸥”。思绪不由得飘回二十多年前,二爹家那间充满药水味的筒子楼。那时,他刚转业回地方,海鸥120相机是他用转业金买的,也是他观察一座城市的眼睛。每到暑假,我跟着二爹在街头巷尾“扫街”,看他把镜头对准新栽的行道树,对准古城墙。最难忘的是暗房里的红灯,像一颗熟透的樱桃悬在头顶。“要像哄孩子睡觉那样晃动手腕。”他捏着竹夹子,教我把相纸浸入显影液。那台海鸥,那间暗房,那盏红灯,也是我一切故事的起点。
“你这性子,倒真随我。”二爹忽然笑起来,眼角的皱纹像老相机的光圈,收束成一道锐利又温柔的光。高中毕业后,我用攒了半年的早餐钱买下第一部能装彩色胶卷的卡片机,大学时,因为一张抓拍的军训照片,我成了校报编辑。毕业那会儿,我攥着那摞印着“本报讯”的剪报,忐忑地走进区委宣传部应聘。二爹把他的旧公文包塞给我,那里面装着的不仅是笔和本,更是他转业时那股“不会就学”的钻劲。他常说:“笔杆子和相机,都是吃饭的家什,要擦得锃亮。”
在区委大院的三年,我曾在防汛一线按下快门,留住干部群众合力堵管涌的惊心一刻;也曾在千亩蔬菜基地穿行,采撷菜农丰收时节的喜悦光影。我在宣传战线一干就是几十年。这期间,有机会可以调到更安逸的岗位。可每当拿起笔,我就想起暗房里那盏红灯;每当举起相机,我就听见二爹说“好照片要会说话”。就像二爹当年拒绝老周时一样,我明白,有些选择看似舍弃了利益,其实是守住了自己的心。后来,我调入市纪委监委宣传部,多年来,案头的稿纸和镜头盖依然没离手……
我们走到一处路边长椅坐下歇脚。二爹望着海天一色处正在沉没的夕阳,忽然说起转业初学摄影的笨拙:“我也靠一本《摄影入门》,才慢慢摸到门道的。”
我忽然彻底懂了。他教我摄影、鼓励我写作,不是为了培养一个爱好,而是为了训练我拥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,去看见生活褶皱里的光;他教我守正、教我做人,不单是为了树立什么规矩,更是要让我明白,有些底线比所谓的“前途”更值得坚守。
天色渐暗,华灯初上,我们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像是一张反复冲洗、不断显影的人生合影。在这条名为“人生”的海景大道上,我很庆幸,有这样一位引路人,用爱与原则,为我定格了最清白、最滚烫的底片。
(作者:唐强 单位:湖北省宜昌市纪委监委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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